吹牛

小学三年级暑假,作文题目是,一个充实的暑假。快临到开学了,我急得抓耳挠腮。偶尔听说,隔壁家谁谁去了市里读书了。一鼓劲,就吹了自己如何如何去市里面参观那个所谓的高中。多个排比句,光明的教室,温和博学的老师,汉堡面包牛奶。总算完事,心怯怯交上去。老师的评语是,这是一个有意义的暑假。也不知道谁发明的诡异规则,小朋友们之间还必须要相互检查作文,这下不好,课后引来一大堆小伙伴问这问那。我心理一阵发虚,也只能继续往死里吹。心里胆颤心惊,生怕被那个拆穿了。还好小朋友都是健忘的,过了两周也就没人问你去过那儿了。后来才知道,其实语文老师早就看到我在家里帮大人吆喝卖货的,没有揭穿而已。

也许是命中注定,后来我也上了那个高中,可是教室是瓦房,数学老师成天打哈哈,不是黑,律师转行数学的,可能在我天朝,宪法头上顶个球。食堂还不坏,还没有赶上橙子炒肉这样的超现实主义的菜。可是小孩阿,too young so naïve, 就是还不信这个邪,总是觉得存在有所谓的高大上的地方。一步步从市到省,又从省到京,再从京到米国。 现在发现我这过去的十多年,就是为了少年时候的吹的牛在买单。我想有一天,老禅师会说,少年啊,吹牛是要有代价的。我走到office窗外,看看大农村的雪说,是的,我懂了。

小朋友吹牛,就是图个乐,也没有心计和恶意的。小夏说他有个啥子美国的姑妈,常常给他寄美国银币,对于还没离开过县城的我来说,美国和月亮一样远和美好的。小亮说,她家里有吃不完的牛肉干。还别说,这姐姐每天总能变几根出来,小伙伴们围他一圈,也就总能设法着得到一根的。我好不容易淘到一根,舍不得吃,那时候也还没冰箱,捂了几天,也就变味了,一咬牙,吃了个干净,这是要拉肚子的,还怕大人发现的。好多年过去了,我好想那个牛肉干的味道,可是再也吃不到了。

小朋友吹的牛是理想吗,我想不是的,理想太高大上了。小孩的理想都是当科学家,或者去少林学的一身武艺,可这真的是理想吗?或者更简单点呢?那年一亲戚,去了一趟省城,回来之后,一直神侃,总是觉得人家超市好啊,什么饺子包子都是一袋袋冻好的。末了,让我们每人尝了一下火腿肠。当然是每人一小片的。对于一个还搞不懂超市是什么东西的小屁孩来说,那一片火腿肠,比得上世界上最美味东西了。之后一直和小朋友讨论,应该怎么怎么吃,他说可以炸,我说就空口吃。那时候好想长大,长大了,用葛大爷的话来说,可以吃一根,再扔一根了。可是真的大了,每一次走在的超市里,灯火阑珊,看到各种火腿,冷冻食品,只是总梦到那泥腿子味厚厚的农贸市场,热气腾腾的各种小吃。童年阿,总是大人生活的影子。

上了初中,没人再说科学家之类的理想了,是要被嘲笑的了。你必须要吹自己是某某抗把子的兄弟,吹吹谁谁又能喊几十个兄弟来摆平这摆平那得。好像要是谁不吹,就要被打一顿的样子。我一直很困惑,啥叫抗把子? 多少年过去了,那时候的老大,要吗进去了,要吗也落得个晚景凄凉,原来抗把子就是抗靶子的谐音? 一次偶然的机会,再一次走过初中的学校外的田野,野草长得繁茂,可是走进了看,里面已经死了一大片,可能他们都错过了自己时节。

更大了一点。某某说,我家三舅姥爷,在哪儿哪儿当局长。某某说,我在xxx当学生的时候,在xxx学校当教授的时候,怎么怎么。别人说过,少年时代的吹牛,虽然不真,却令人可爱。中年时代的吹牛,虽然不能说不真,却令人可哀。所以现在时常看到成功人士在讲堂上大谈人生理想,我都冒着冷汗。但是又何必苛责的阿? 有时候鸡血这东西,吓不走妖魔鬼怪,给自己打打倒是蛮能热身的。

去年回家。那个吹着牛要登上火星的少年,早就卖起盗版光碟开起了网吧,那个吹牛要打球进入NBA的帅哥,也只能腆着胖得走形的身体,吆喝着多喝一杯。那个一心只要嫁给刘德华的少女,也早已为他人妇,和柴米油盐相伴。是啊,现实里还有更多要操心的事啊,怎么会有心思回忆。

也许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古龙,希望落拓江湖载酒行,也许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游侠儿,骑马倚斜桥、满楼红袖招。也许我们心中都住着一个梦。只是走了多少路,憧憬了多少年,慢慢的这个梦也碎了,只能在别人情怀的幌子中,买的一些安慰。我们还是那样的一事无成而已。

是啊,起风了,该去打球了,该出海了,该爬山了。只是那些吹过的牛,和一起吹牛的小伙伴,也已经在风中吹走了。青春也已经不能再见。

一五年的感恩节

明洁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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