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 2016

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,刚好也是外婆的农历生日, 三年前我还能电话问问她生日,虽然听不清, 总还能说上两句,现在却是阴阳两隔了。

前几日,家中小妹来信,说最近很少梦到外婆了,想想外婆可能已经到达彼岸,我们也应该放下了。过去我只是臆想,死亡只是一个标记,又或者只是一个故事的完结。可是当它真的来的时候, 才感到一种直抵胸口的恐慌不安。马爷说,父母只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帘子,父母在的时候,我们可以任性妄为,可是当父母离开之后,死亡就已经推到我们面前了。这,那个都不能列外。

人都希望自己走的时候,能够体面一些,多一点点尊严, 这只是说明我们都还舍不得离开。 毕竟那边黑漆漆的,一个人总有些怕。听家人说,外婆走的时候,很安详。过了好几日,身体还是软的,说是行善之人的福报, 也许吧。 下葬那天,四乡八里来了很多人,冷清了多年的院子,又热闹了一阵,我记得外婆生前是最喜欢热闹的,可是她也看不到了。

今年回了一趟老家,去了大山脚下的老宅,打开院子哪扇大木门,门栓咬着有些锈的柱子,总有些嘎叽嘎叽的摇摇晃晃,阳光有些刺眼,显的大堂里到处都是灰尘。二十年前,还是同样的地方,月光洒满了院子,各个角落里坐满了来看xx传奇的村民。现在,只有屋里四处转悠的小黄猫,还在提醒着这儿曾经的人声鼎沸。是否世间外物都要经历从辉煌到凋零?也许,这只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吧。

那日,家里的小毛孩,很犹豫问我, 生命是什么?又问我,不想长大,因为长大了周围的人都要离开了。我愣了一下,这个成天跟着我后面流鼻涕的孩子都长大了。

那生命是什么?

分离又是什么?

我可以给他说,生命总是要经历从繁花似锦到落叶枯萎,新的生命都要从黑色的烂土中重新发芽。可是在那刻我真的说不出口,因为我知道生命不是这样简单的,其中的千沟万壑,永远都需要自己去体验的。

生活从来就没有美满的结局,不是说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了,就可以幸福美满一样的。那些远去的人,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点点背影而已。

这一百年,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啊。40年代社会的剧烈动荡,50年代三反五反的腥风血雨和大饥荒的惨绝人寰,6070年代的人心的反目和欺凌,最近三十年社会急剧的变化,一个不少的落到外婆和其中每一个普通人身上。身在其中的老百姓,除了忍受,又还能反抗什么?其中的那些惊心动魄,刀光剑影,这又是单单几段文字所能够形容的了的吗?可是她和所有那些离开的老人一样,都没法说明白,只是当尘埃落地的瞬间,我们才知道,这个人的那一本书合上了。可是也如尘埃一样,随风而去了,不管你身前多么风光,多么贫瘠,又有那个人还记得?

今日,一个人开车在101的路上,看着急急忙忙回家过年的人们,那些温暖的灯火,十年了,内心是否还会像和以前那样受到触动吗?这过去的十年,很匆忙,只记得来来回回的离开,分别,拥抱,告别,  陪伴自己的永远只是哪几个行李。 难道分离才是生活的主题吗? 即如 upon the air 行色匆匆的乔治,克鲁尼,又如轻舟别黄州的东坡先生,”云何? 当此去,人生底事,来往如梭”。

有句话提醒我,“人的幸福要等到他最后,在活着或是葬礼前,无人有权说他幸福”. 所以我宽慰自己,外婆至少是可以幸福的休息了。她不需要再担心儿女,不再担惊受怕半夜急切的敲门声,不再担心田里的庄稼了。她去找她的父母,她去找外公,找她多年前离开的女儿,还有她的那些老神仙,哪些她心中挂念多年,却又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们了。是否每个人,都只有等到靴子落地的最后那一刻,才会真的放下啊?

可是我们每一个人又能选择放下吗?如果我当初不选择离开,也许我也会像外婆一样, 只是在那几分田地上度过一生,可是这又不能如大地一样宽广吗?也许现在的我,也可以急剧的选择收缩, 回到那片大山中,去守着那些庄稼,去守着那些马呀,牛呀, 聊以自慰以梦为马,总比好过以人为梯。

可是生活却还要继续,即使太多的无奈,也总是要继续前行。

我又想起了2013年冬天在芝加哥down town,听到的那首歌:

我们的疲惫,终将面对,

我们的苦,无法回避。

既然每一段岁月都不得不告别,那就在泠冽的月光中选择转身离开吧。

再见,我的黄金时代。

BTW:  感谢我的家人, 感谢“陈清扬”,感谢那些朋友, 那些陌生人。2017新年了,明洁在远方祝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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