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加尔湖的夜

贝加尔湖,感觉是多少有些复杂的。

首先是陌生,他的英文名字是Lake Baikal,和中文贝加尔湖好像没有什么关系。只是模糊记得他可能是庄子口中的北海有鱼,其名为鲲的北海?又或者是历史中的苏武牧羊,霍去病封狼居胥之地的小海。

记得黄仁宇在剑桥重写中国史的时候。他常常感叹几十年前伦敦天空的一场场生死卓绝的空战,最后都消失于滚滚的英吉利海峡波涛中。同样,在贝加尔湖,这个中蒙俄三国交界的地方,如果按照黄老师macro history 的角度出发的话,很多历史事件是否都有其必然性,又有其偶然性呢?贝加尔湖一百公里外的诺门坎大战,如果日本当时没有大败,历史又会是怎么样呢?

怀着这几份好奇,晕晕乎乎就闯入了这个叫做伊爾庫茨克小城市。

感谢教主的细心安排,一行几人穿过精致的小镇,最后躲在贝加尔湖的北岸小屋里面,悠然自得享受鸟语花香和俄罗斯特色的桑拿,一切井然有序,仿佛闯入了明信片中,精致如梦幻,一种脱离了信息轰炸疲劳之后的抽离感。感觉是体验了一把交响音乐会的全方位按摩,时间地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这也许就是旅行吧。

而同时这个小镇,一边是残破的集体工矿企业倒闭的破败,一边又是到处涌现的广告和中国的小商品。这种冲突性,让我们又有些恍惚回到十年前的中国普通乡镇。传统和现代,计划和市场,普遍意义上的欧洲的传统人文精神还在,而资本和快速的发展也开始极快的改变了人们的生活。

这和我刚离开的北京和硅谷都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某种意义上说,北京是硅谷的试验田,所有疯狂的,破坏性的idea都在北京快速的落地,然后超越。北京是躁动的,是一切新的技术最好的试验田,人们不满足于旧有的规则,都在快速的追赶,生怕被落后了,所以不得不以快速的变化以满足或者获得于技术带来的种种利好。相反的,从我们这一行的观察来看,周围的俄罗斯人普遍没有那种时不我待的焦虑感。

这次很偶然碰到一个音乐学校的室外party。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庆祝毕业之类的大日子,后来才知道人家这是开学典礼。搞得我们几个一直苦于开学的老干部,一脸囧比。因为我印象中的开学一定是愁眉苦脸,等着班主任训话和检查假期作业。

这就回到了一个中二青年喜欢的问题,快乐的本质是什么,是性,是权力,是金钱,是占有? 有人说过,一切快乐的本质都是生理性的。那这样说,原始人是最快乐的?可是我们如果只是追求那种一瞬间的快乐的话,之后还是会陷入极度空虚,因为原始本能的快乐一般不能长久。如果说我们的父辈的所体验的快乐还只是能每顿吃上红烧肉的话,哪最近的这三十年,我们的快乐又是什么呢?是傲娇的权力和金钱的种种耦合,还是技术对于人和社会急剧改造。我不知道这个答案什么,我只是知道自己时常处于一种摇摆不变的焦虑中。

索尔仁尼琴说过:“苦难有多深,人类的荣耀就有多高远。”我们这个民族不缺乏苦难,可是我们总是容易忘记。我们总是满足于眼前的利益,而我们的民族精神里面,没有一种来源于承受了巨大苦难之后的一种重生的快乐。冯唐说,真正伟大的作品,就是那种让你看完之后感觉大病一场之后,又再此拨开了双眼,重看世界。难道是我们真的太安逸了吗? 是否变动,就能给我们带来快乐呢?

这种焦虑感,一直在伴随自己,不管是从成都到北京,还是从北京到硅谷,我往往希望从激动人心的世界的变化中去寻找一种新的力量。小时候迷恋于托尔斯泰的格言:“所谓人生,是一刻也不停地变化着的。就是肉体生命的衰弱和灵魂生命的强大、扩大。” 所以我期望如美国60 70年代 lost generation 一样,去西部去,去Berkeley,去硅谷,哪儿好像就能去找到哪一种新的破坏性的力量。

可是今晚,站在这儿,我发觉自己失败了。

可能正如别人说的一样,中国知识分子(虽然自称位知识分子or 公知都是一种嘲弄)总是宿命般的要和中国社会发生关联,一旦脱离了土壤,就像失去了养分的植物。即使其中最杰出的头脑和心灵,也很难建立起一个自足的精神世界,倘若不能用自己的知识与道德力量来变革中国,就倍感失落。

所以我不断的往返于中国和美国,这种摇摆中的不确定性,让我多一些短暂的平静,而同时却又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感。也好比量子力学中的变动性一样。我不能像俄罗斯哪些伟大的流亡者一样,即使远离了国家,还能够自给自足,可能真的习惯了当奴隶的人,即使给了自由也是不能自由的。所以我时常会选择盲从,看上去选择了一条最有利的道路,而是最后却是一场最没有效率的战争,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为何而战。

所以我有时候蛮欣赏俄罗斯人,他们总是能为了追求生命中的哪一点甜蜜的,而显得有些纯粹的可爱。老毛子可以为了一瓶酒,醉死街头,可以为了一场音乐会,在零下30度的情况下,广场里排一天的队。

把历史的维度拉高到百年这个单位,环顾我们自己和周围的几个邻居,俄国,土耳其,日本。这些国家所经历的变革,都是一种遭受了屈辱之后的反击,其中悲情的民族情绪是一脉相通。老毛子是一直说自己是欧洲国家,努力学习英法几百年而还是被拒之门外。老土搞了个凯末尔革命,搞的全盘西化,而现在又在此面临宗教主义卷土重来。日本的明治维新,结果是极度的膨胀,自己蓬的一声,如同氢气球一样爆的个稀烂。最后一个是我天朝,复杂的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晰。所以当我们说家国情怀的时候,又有几个能够说得清,道的明呢?何为国家,何为民族大义呢?中俄两国之间过去两百年的风风雨雨,早就化作了普通老白姓之间的美刀或者支付宝微信红包了。

如果再把时间的粒度,再次拔高到几万年或者几百万年这个上帝视角。每一个人,or 物种,占有的资源从总量上来说都是均等,其变动性对于宇宙的改变也是为可以忽略的。那我们是如何从这种不变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呢?看看周围一起旅行的小伙伴,我想我慢慢在重新获的这种力量。可能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微妙的思想的碰撞,这种脑洞大开的感觉,才是生命本质上突破了自然限制的一种更不能被量化的uncertainty。

今夜,这安静湖水好像是要告诉我, 即使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太多的不公平和黑暗,但是我们永远都不需要怀疑阳光的真实存在。

所以,是时候结束这段journey回到原点了吗?

我在等待着。

17年9月于贝加尔湖初稿,10月又于阳谷县修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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